大森林里的酒文化

发布时间:2018-04-24 15:59

        我国是酒的故乡。酒不仅是饮品、是物质,还融于社会,是精神、生活。人们在议论酒得酒失、吟咏酒诗酒歌、弘扬酒礼酒俗的过程中,逐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酒文化。
 
        我参加工作时才17岁,没喝过酒。只是读过李白的《将进酒》,觉得酒能助兴;读过杜甫的《曲江》,觉得酒能消愁。
 
        当年,我初闯进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,那里还是一个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地方。我们12人,背着行装,扛着劳动工具,在森林里穿行。老排长把我们带到一个古木参天的山坡,不远处是一条小河,可以听到山泉叮咚,却难觅知音。大伙刚要坐下来喘口气,找点水喝,老排长发话了:“不能休息。咱们得一鼓作气盖工棚呢。”“来,每人喝一口!”只见他拧开军用水壶,递给身边的工友。忽然有人喊:“老排长的水壶里装的是酒哇!”于是,大伙争着抢着,你一口我一口。眼看要喝光了,老排长一把将酒壶夺过来,递给我。我吃惊地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不会喝酒。”他却诚恳地说:“喝一小口吧,解解乏,提提神。”好意难却,我只喝了一小口,呛得直咳嗽。“这孩子真没喝过酒哇。”老排长轻轻在我后背拍了几下。这时,我觉得浑身发热,脸红了。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喝酒,高度的“地瓜懵”。
 
        大森林里的第一壶酒,激发了我们的激情。大家决心连夜奋战建工棚。天公作美,那个夜晚,月光格外明朗。我们不仅把房架竖起来了,还把木板钉上去了;不仅把“灯笼板”打好了,还铺到屋顶上了。之后大家都睡在篝火边的草地上。这样睡,是为了取暖,也是为了防止狼袭击。“大老博带”(指经验丰富的老林业工人)告诉我们:深山里有黑瞎子、野猪,虽然凶猛,却不轻易伤人。最可怕的是狼,一旦发现猎物,是绝不会放过的。但狼也有弱点,怕洪亮的响声,怕明亮的火光。若不是我们制造的巨大声响和熊熊篝火,恐怕早成了饿狼的美餐了。
 
        工棚里的小杆儿铺、卷起的行李、油桶做成的铁炉子,构成了森林生活的原始画卷。
 
        过几天,又来了12个人。其中有新就任的段长,姓牟,个子不高,左肩后部有一个馒头大小的肉瘤。据说这是“大老博带”的象征。这回他把劳动工具和劳保用品都带来了。人人领到了一套劳动布工作服。在当时,这是上好的衣服。
 
        在领工作服时,大家注意到段长身边放着一个小桶,装的是什么呢?那时工段里没有任何机械设备,不可能是汽油或是机油。猜着猜着,大家猜到一块儿去了:是酒!怎么也有30斤呐。大家以眼神传递消息。这以后,那桶酒和段长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。上级来检查工作时,他没动过;发工资时,他没动过;他更没有自己偷偷喝点儿。他弄这桶酒来干啥,馋大伙呢?
 
        秋天来了。秋雨秋风愁煞人。整天憋在工棚里,上不了工,多难受哇!接着更难受的事来了,坐吃山空。眼看米袋子见底了,雨天背粮工上不了山。就在将要断顿的当口,山洪暴发了,铁路桥涵冲垮了,我们这儿成了孤岛。没有办法,只能自救。大家冒雨上山采蘑菇、挖野菜。顿顿白水煮野菜,再加把盐,真是苦不堪言。
 
        有一天,忽然听到风雨声掺杂着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我轻轻推开门一看,立即回头说:“两位鄂伦春猎民。”“我的朋友”段长快速跳下铺头冲出去:“我说过等我们建段时,去接你们。这回是不请自到哇!快进屋,别叫雨淋着。”这两个人还真不客气,进屋来,脱去外衣,放到火炉边烤着,然后脱鞋上炕。段长赶紧打开那桶一直没有动过的白酒,说:“来,喝两口,驱驱寒。”有人说:“光喝酒,没下酒菜呀?”段长回答:“人家不是给送来了么?还不快出去收拾收拾,先割几块肉炖上。”我们这才明白,立即拿起刀,跑出去。一会儿,两大盆熊肉就在大铁炉子上炖熟了。这回大家终于可以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了。我是头一次见这阵势。段长说:“我给森林调查队当向导时,曾到过他们的狩猎点,他们就是这样招待我们的。我端起碗就喝,抓起肉就吃。他们说我实在,便成了好朋友。”
 
        大森林里的第一桶酒,流淌着亲情,倾诉着真情,也缓解了秋水带来的忧伤和闲愁。
 
        说起大森林里的酒文化,我不由得想起流送木材的年代。那年,我参加了“四清”工作队。“四清”工作队员必须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。于是,我体会到了水运工人的艰辛。早春,桃花水裹挟着无数的冰排冲下来。工人们便把早就堆在河边的原木推进河里,这叫“赶散羊”。遇到河湾,工人们就在河湾的沙滩上等候。有搁浅的木材,就“捞旱滩”,把木材送进河里;木材在河里插垛,工人们就跳上去拆垛。木材顺流而下至贮木场时,工人要下河捞木材。此时的河水仍冰冷刺骨,如何抵御寒冷呢?河岸上的劳保酒便派上用场了。酒可以刺激交感神经,加速机体代谢,给人以暂时热乎乎的感觉。工人就是利用这短暂的热乎乎的感觉,勇敢地跳进冰河,打捞木材。当冷得发颤时,他们又跳上岸来,喝两口酒,喝得心里发热,再跳下河去,继续工作。一来二去,工人的腿上被冰排划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,但他们不觉得疼,只觉得冷得发抖。
 
        大森林里的酒,使我明白酒虽然是物质,但它可以转化为精神,让你兴奋,给你勇气。伐木时代,具有特殊功用的酒流淌的是林业工人苦中求乐的情致,展示的是林业工人的万丈豪情。